赌玉
一、陈年普洱
新民旅社由一座百年老屋改造而成,老砖墙面木门板,加上混凝土房梁,古朴又结实的感觉。旅社前的街道是宁洱县城区最老的街道,看上去,许多房子都有着百年以上的历史,住进这样的古建筑里, 茶商祁东和对此行充满信心。
这两年,普洱茶茶价疯长涨,尤其是陈年老茶,奇货可居,价比金玉。祁东和在网上认识一个叫云南段里路的网友,称他爷爷藏了一口大缸在山上老屋,里面装满了陈年普洱,至少有七八十年历史,由于自己是外行,想请祁东和给估个价。
这不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吗?祁东和连夜乘飞机赶火车转汽车到达了这个叫宁洱的小县城。住了一夜,又等了一天,下午四点,才总算见到姓段的网友。不料,一见面,段里路就说是茶叶在家,他家距离县城还有两百多公里。
段里路是个矮个子青年,相貌憨厚,貌似有点笨笨的样子,做事不算太笨,带来一块样品,看上去,老茶饼普洱茶的条索结实、颜色鲜润、油面光泽,开汤后,汤色是栗红,陈期至少在七八十年以上,真的是上等的干仓老货啊。
东和摇摇头,多年来,他已经养成了见到好东西就摇头的习惯。
段里路急了:“老板你别摇头啊,不看到大样再下决定嘛,再说,价钱好商量,随便给个二三十块一饼好了,老人留下的东西没花成本,又没有店面,无所谓钱多钱少了……我急等钱用啊”。说毕,吸了吸鼻子。
东和这下看出来了,这家伙是个瘾君子,贱卖祖宗的主。
看看天色,太阳已偏西,东和建议住一晚上再走,但段里路急得很,非要马上出发。
厚利诱惑当前,实在无法拒绝,没办法,只好再登征程。
班车在山道上盘旋了三个小时,下车后,又跟着段里路走了两个小时山路,天都黑了,最后来到一幢孤零零的农舍前。
一进屋子,祁东和就感到有点不不对劲,可这时一切都晚了,他只感到脑后挨了重重的一击,眼前一黑,便不省人事。
二、枕石梦财
醒来时,已经是下半夜,掏掏身上带的五万元现金全没了。
这时,才反应过来,为什么姓段的在网上一再强调,他们哪儿是偏僻山区,带卡取不了钱。
天亮后,发现脚边地面上飘着几张钞票,捡起来一数,居然有五百元。
“盗亦有道啊……”祁东和哭笑不得。
硬撑着头痛,顺着来路向山下走,好容易来到乡级公路旁,饿了一天一夜,实在撑不住了,在路边找了一块石头做枕头,昏睡过去。
朦胧中,被一阵杂针样的感觉刺醒,睁眼一看,赫然是一颗大大脑袋附在他眼前,一个大胡子男人的侧脸蹭得他面颊生疼。
“嘿嘿,吓着你了,先生。”见祁东和醒来,那男人嘿嘿嘿笑着说,看上去没有恶意。
“我看看你这块石头,好像还不错啊……”说着,拍拍东和脑袋下那块石头。
祁东和满头雾水,那块石头看上去不过是块普通鹅卵石,长得像只冬瓜,大小也与一只冬瓜相仿,实在没什么出奇之处。不过,既然我枕在脑袋下,当然就算是我的了,于是,点点头,回答说:
“是我的,怎么着?你想买?”毕竟是商人,祁东和开口就是买卖,说出口,自己也觉得好笑。
“你出个价。”没想到,那人还真想买。
遇见傻子了?东和脑筋一转,生意人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,“欲擒故纵”不然卖不出好价钱,再说了,没底的东西谁先出价谁被动啊,于是,摇摇头道:
“抱歉,不卖……”
那人叹了口气,失望的站起身,朝马路走去,东和正在犹豫要不要叫他回来,那人又回头看了石头一眼,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恋恋不舍的神情,这一眼,东和突然反应过来了,我这是已经到了距离中缅边界很近的地方,这地方生产翡翠,这人八成是个玉贩子,莫非,这块石头这就是传说中的翡翠原石?
“先生……”东和叫住那人,指着马路上一辆越野车,说:“稍个脚好吗?”
三、赌玉惊魂
那人帮着他,把石头搬上车,一块上了路。
“你这么跟这儿睡觉?”那人问。
“哦……在这山里收到的石头,山民嫌我给钱少了,不肯再我送我进城。”
“呵呵,看来,你捡到便宜了……我说兄弟,你打算自己开了这块玉?”
玉!看来,我赌对了,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。
“是啊……”
祁东和早听人说过,玉中之王是翡翠,只产在中缅边界一带,玉贩子都到这边来采购,一般做法是,先买来一块可能含玉的石头,再把这石头切开,得到里面的玉。这过程就叫做开玉。开玉风险很高,成败与否在一刀。
“好,小伙子,我跟你!”那人说吧,递给祁东和一张名片——奇玉贸易公司总经理余杭明。
汽车开进一个小镇。放眼望去这个丛林中的小镇似乎很繁荣,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各式牌匾酒楼,两人一块进了一家小餐馆,吃饭时,余总见东和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,估计他不是很底子很厚实的主,于是,又还试图说服他:
“兄弟,你那块原石还是别赌了吧,我怕你输不起,这样,我出这个数,你让给我,如何?”
说着,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东和眼前晃动。
五万?祁东和心念一动,正好把我被劫的现金找回来……心中一喜,习惯性的摇摇头,这头一摇,但一开口又变成了:“不,我自己开。”
小镇店铺大多是玉器店,有比较大规模的零售店,也有不少批发店,玉手镯玉挂件摆满了柜台,好像陕北老农晒红枣一般。
专门切割玉石的作坊在路末端,玉贩子们就是将收来的原石送到这里,用机器切割开来,然后根据玉石品相再决定是在这里进行加工还是带走。
一块玉坯原石,单凭外表,谁也吃不准石皮里面是翡翠还是顽石,神仙难识寸玉,生死成败就在一刀之间。
所以切割原石也叫“赌玉”。赌玉风险性大,但绝对刺激,祁东和早就听说过有人花了一万元在市场上买一块石头,就在路边铺子里切割,这一切,石头马上身价超过两百万。
“五百元一刀,先交钱后动刀。”切割师傅说。
“我跟你,”余总说,切出来,是好料,我出高价收,如何?看来,这位行家是看准了这块石头,这更坚定了祁东和的信心。
“切!”他把身上仅有的五百元掏了出来。
切割机扎向石头,发出厉声尖叫,像是扬起令人灵魂震动的吼叫,祁东和只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都随着石头的私裂而颤抖。
冬瓜状是石头被掀开了一块头盖,毫无翡翠迹象。
祁东和冷汗唰的从太阳穴流向两颊,凉气从背脊滑向脚跟。
“完了,完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道。
“还没完!”余总说,“再赌一刀如何?我出下刀费,切出来有料算咱俩的,好玉富三家嘛。”
东和还有选择的余地吗?只好点点头。
第二刀,将“冬瓜“另一头再切下一块“头顶盖”,结果,依然没有一点翡翠影子。
“不可能啊……”余总反复查看着石料,在顶盖横切面上隐隐约约发现头发丝粗细的一丝绿线。
这一丝绿线,给了余总一线希望,他对祁东和道:“再赌一刀如何?”
这一回,选择了最彻底的切法,从中间竖切,第二刀下去,一个冬瓜被切成两半。
还是……一块石头。
祁东和捧着那个带绿丝的顶盖,欲哭无泪。
“小兄弟,我看出来了,你也不是玩玉的。以后,别在冒险了……回家吧。”
“我……”祁东和快哭出声了“那还有钱回家啊……”
“唉,相识一场,也是缘分,这样吧,我出五千元,你买那块头盖给我,如何?”
祁东和傻楞楞地望着余总,习惯性的摇摇头,须臾马上改为点头。
接过一小叠钞票,东和问切割师傅:
“车站在哪儿?”
师傅似乎没听见,眼睛盯着地下,东和顺势一看,见余总顺手把刚花五千元买来的顶盖扔了,东和心下不免一阵感动。
四、再赌一把
师傅突然开口对余总说:
“老板,你何不再赌这头盖一刀?”他弯腰拾起石头,指点着截面上那一丝绿线说:
“宁买一线,莫买一片,有一丝绿线就还有一线生机呢,赌不赌一刀?我收你八折工费?”
余总听罢,一跺脚,赌就赌!”
这一刀,收费最少,难度最大,装夹薄石片就花了不少功夫,师傅换了小切割刀,小心翼翼地劈开了顶盖的顶盖。
日当正午,一阵乌云遮蔽了日光,作坊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,当小顶盖掉到地下时,一片绿光闪耀在作坊墙面上。
那块厚度不到十公分的石坯,出现一大块带状的翡翠,绿茵茵,油亮亮,质地细腻透明,分明是水头最足的玻璃地祖母绿啊!
余总捧着石头,激动得眼泪吧嗒一下跳出眼眶。
“别看它体量不大,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料,若雕工够精,至少也值个两三百万哦。”余总毫不掩饰意外得宝的兴奋,他掏出两叠钞票,一叠塞给师傅,一叠塞给祁东和。
东和掂了掂钞票,估计大约有两千元,百般滋味用上心头,最终,只能摇摇头。
“好了,别丧气了,小兄弟,哥开车送你回昆明,回家的机票个也给你出了。咱先喝酒去。”
五、祸福无常
酒过三巡,祁东和打开了话匣子,把自己这趟受骗遭遇如实道出,听得余总嘘唏不已,这时,
小酒馆老板突然把电视机声音调得很大,电视机里正在播报一条重要新闻:
“北京时间2007年6月3日5时34分56秒,云南普洱县发生6.4级地震,震中位于东经101度07分,北纬23度00分。震源深度5公里。震中位于宁洱县城老城区,距离普洱市27公里。地震给当地人民生命财产造成极大损失。地震已经造成3人死亡300余人受伤,18.6万余人受灾,目前已发生935次余震。
电视镜头出现一片残垣断壁,残骸间,一座坍塌的房子处竖着一块招牌:“新民旅社”
假如不是昨天姓段的那小子坚持连夜赶路,祁东和此刻已经被埋葬在这堆废墟里了。(散客月下2008-5-4-1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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