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我的父亲 
[ 2007-11-2 13:03:00 | By: 阿折 ]
2005.11.29整理
题记：多年以前，父亲曾以此题写过一文，我想现在能为父亲做的，恐怕也只有这个了。
（一）
转眼父亲去世已经三年，但家里的摆设仍未有丝毫改变，每次回家，看到母亲总是执着地留个位置，斟半杯酒，上一碗饭，仿佛父亲从来就没离开过。
但父亲的内心，谁也不能真正理解；父亲的经历，谁也不会认真探求。每次跪在父亲的坟前，我们子女总是叹息多于尊敬。
父亲是湖南省桃江县人，家庭贫穷，四十年代末在本地当邮差，1950年正式加入“公务员”队伍，奔波于醴陵乡村。年轻时总是一个挎包、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，年老后一直在书中和病床上度过。
父亲的色彩总是很厚重的，在衣食住行、言谈举止、为人处世各个方面都很难发现一些光亮，尽管我们做子女的总希望找到些什么。
其实父亲也有得意的时候，只不过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，总是疲于工作，代沟较深，缺乏交流，所以子女们都不甚了解。直到去世前为照顾父亲而同住的一段日子，才让我稍稍涉入了父亲的世界。
小时侯从不敢仔细看父亲，印象中难得全家团聚。只记得有一回叫我和哥哥跪到“毛主席”像前去，哥哥跪了就不起来，而我坐在地上就是不肯跪。至于与子女亲热的回忆基本缺失，总感觉有很远的距离，让我们无法依赖。
读书后距离更大，只是在每期的家长意见书上总是签着父亲不很规范的几行字：请老师加强教育，严加管理。
入伍那天，第一次看到了父亲淡淡的忧郁，这是在我们家因缺菜吃，不得不喝“前世汤”（母亲起的菜名：在开水中加点油盐酱辣）时，也没有见过的。
步入社会后，与父亲的讨论多了些，父亲的阅历对我很有帮助，但因此也发现，父亲的观念很固执。即便如此，社会的发展也还是让他对很多事的看法不得不有所动摇。
最难忘的是父亲在我开始恋爱时的态度，现在的岳家当时是坚决反对的。不得不承认，我当时用了心计，我说还没有恋爱，并强调了岳家对我家庭的轻视。所以尽管父亲也有所顾虑，但当岳父到我家“告状”时，父亲还是坚决地说：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！事后我摊牌时，父亲还在说：不是没有这回事吗？
年老时父亲多病，老年人有的病他基本齐全了，一步三晃，反应迟钝，身体衰竭，日常起居都要靠母亲照顾，如果母亲外出晚归，就会坐立不安、痴痴守望。妻常戏说：看！这就是你将来的模样。
父亲也有迷惑，当年别人送一条鱼都决不收的他，怎么也理解不了现在领导干部们的生活方式。1992年单位集资建房，需集资四万元，那天已退休两年的父亲用算盘认真算了很久，最后叹道：我这一辈子的收入都不够啊！
（二）
父亲年轻时很瘦，中年发福，老年萎缩。其形象普通到无法用特别的词语来形容。中短身材，头发永远很短，衣着总是深色、随便，一口醴陵味的桃江话，离不开的是药罐和劣质纸烟。
父亲的同事很多，朋友却基本没有——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。可能是父亲祖籍外地、不喜交往应酬和家庭负累所至吧！又或者当时所处年代反对“哥们义气”，只有“革命同志”罢。他不爱运动，反对蒙混欺骗，只爱看看书、写写东西，仅有初中文化，却看不起一般的知识分子。所以在“文革”时期饱受了知识分子的苦，却落实不了知识分子的政策。
父亲的领导和同志们仿佛都很尊敬他（也可能是敬而远之吧！因为有一次父亲住院时曾说，没有一个同事来探望他），对其评价也很一致：老实。有时父亲也引以自豪，认为自己有原则，不但忠于职守，还常常抵制××、××领导不正当的意思或行为。只是父亲退休时社会上流传的却是：老实等于无用。几个子女也因此没有得到其单位一点实质性的关照。
父亲的家庭观念强，非常孝顺，对其瘫痪十多年的父母、患重病的兄弟都一直尽到义务。虽然其兄弟姐妹多达11人，也能做到面面俱到。母亲是组织上介绍的，婚前手都没牵过，结婚时仅有一套铺盖一张床，婚后母亲唠叨埋怨了一辈子，但父亲总是容忍，并不许子女顶撞。家乡建校、修谱、或子侄孙辈中有考上大学的，他一定要捐助。对几个亲孙女就更是不用说了。
而所有的这一切，都是建筑在他节俭的基础上，他从没有好好享受过什么，常常和母亲为几块几毛钱的用途争执，连废纸也舍不得丢，有时我们送去的东西都被他换成生活必需品。烟是戒不了的，写东西的时候一天要两包，但只抽农村苦力抽的那种。
不知该不该感谢党，作为一个忠实的党员，父亲得到了稳定的工资和长期的医疗补助，但却也奉献了一生的精力
（三）
在临终前段，医生说他病情好转，如果戒了烟可以多活几年，于是家里人一起动员起来监督他戒烟，害得他很痛苦，看到孙女就偷偷向他们要烟，但结果在一天晚上起床时，母亲抱着他抽搐了一下就静静离开了。
我是最反对抽烟的，但从此以后再没劝过别人戒烟。
经历了生离死别，我好象悟出了什么，却又好象一片空明。
尽管医生早就让我们做好思想准备，但抚着父亲还有温热的身子，我们怎么也不相信父亲就这样走了。
在殡仪馆，我们拒绝了美容师，自己为父亲换好衣服，刮去胡须，几处须根尚有微微的血丝渗出。我们总感觉父亲好象随时就会醒来。
葬礼很隆重，我们并没有刻意安排，但还是有很多亲戚朋友赶来，特别是老家的兄弟姐妹最齐，父亲单位也很重视。自觉送葬的车子编成了长长的车队。哀悼持续了多天，化了将近父亲一辈子工资的钱，我想如果父亲泉下有知，不知该怎么样来责怪我们这些不孝之子了。
父亲生前恐怕从来没有享受过（或想到过要）这样的待遇，也从来没有见过亲戚朋友这么齐全的场面，但这样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呢！为此，很久以后母亲还在背后叹息。
特具意味的是，给父亲致悼词的×副市长，正是与父亲作风迥然不同的一个人。
回顾父亲的为人，其实只有三个字：忠、孝、廉。
原来对父亲的做法很不以为然，但现在看来，做到这一步，也很不容易。
看看父亲的一生，我发现，人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！人活着，大多时候都是为了别人。
本文仅为提供更多信息，不代表华声博客同意其观点或描述，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题记：多年以前，父亲曾以此题写过一文，我想现在能为父亲做的，恐怕也只有这个了。
（一）
转眼父亲去世已经三年，但家里的摆设仍未有丝毫改变，每次回家，看到母亲总是执着地留个位置，斟半杯酒，上一碗饭，仿佛父亲从来就没离开过。
但父亲的内心，谁也不能真正理解；父亲的经历，谁也不会认真探求。每次跪在父亲的坟前，我们子女总是叹息多于尊敬。
父亲是湖南省桃江县人，家庭贫穷，四十年代末在本地当邮差，1950年正式加入“公务员”队伍，奔波于醴陵乡村。年轻时总是一个挎包、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，年老后一直在书中和病床上度过。
父亲的色彩总是很厚重的，在衣食住行、言谈举止、为人处世各个方面都很难发现一些光亮，尽管我们做子女的总希望找到些什么。
其实父亲也有得意的时候，只不过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，总是疲于工作，代沟较深，缺乏交流，所以子女们都不甚了解。直到去世前为照顾父亲而同住的一段日子，才让我稍稍涉入了父亲的世界。
小时侯从不敢仔细看父亲，印象中难得全家团聚。只记得有一回叫我和哥哥跪到“毛主席”像前去，哥哥跪了就不起来，而我坐在地上就是不肯跪。至于与子女亲热的回忆基本缺失，总感觉有很远的距离，让我们无法依赖。
读书后距离更大，只是在每期的家长意见书上总是签着父亲不很规范的几行字：请老师加强教育，严加管理。
入伍那天，第一次看到了父亲淡淡的忧郁，这是在我们家因缺菜吃，不得不喝“前世汤”（母亲起的菜名：在开水中加点油盐酱辣）时，也没有见过的。
步入社会后，与父亲的讨论多了些，父亲的阅历对我很有帮助，但因此也发现，父亲的观念很固执。即便如此，社会的发展也还是让他对很多事的看法不得不有所动摇。
最难忘的是父亲在我开始恋爱时的态度，现在的岳家当时是坚决反对的。不得不承认，我当时用了心计，我说还没有恋爱，并强调了岳家对我家庭的轻视。所以尽管父亲也有所顾虑，但当岳父到我家“告状”时，父亲还是坚决地说：这是孩子们自己的事！事后我摊牌时，父亲还在说：不是没有这回事吗？
年老时父亲多病，老年人有的病他基本齐全了，一步三晃，反应迟钝，身体衰竭，日常起居都要靠母亲照顾，如果母亲外出晚归，就会坐立不安、痴痴守望。妻常戏说：看！这就是你将来的模样。
父亲也有迷惑，当年别人送一条鱼都决不收的他，怎么也理解不了现在领导干部们的生活方式。1992年单位集资建房，需集资四万元，那天已退休两年的父亲用算盘认真算了很久，最后叹道：我这一辈子的收入都不够啊！
（二）
父亲年轻时很瘦，中年发福，老年萎缩。其形象普通到无法用特别的词语来形容。中短身材，头发永远很短，衣着总是深色、随便，一口醴陵味的桃江话，离不开的是药罐和劣质纸烟。
父亲的同事很多，朋友却基本没有——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。可能是父亲祖籍外地、不喜交往应酬和家庭负累所至吧！又或者当时所处年代反对“哥们义气”，只有“革命同志”罢。他不爱运动，反对蒙混欺骗，只爱看看书、写写东西，仅有初中文化，却看不起一般的知识分子。所以在“文革”时期饱受了知识分子的苦，却落实不了知识分子的政策。
父亲的领导和同志们仿佛都很尊敬他（也可能是敬而远之吧！因为有一次父亲住院时曾说，没有一个同事来探望他），对其评价也很一致：老实。有时父亲也引以自豪，认为自己有原则，不但忠于职守，还常常抵制××、××领导不正当的意思或行为。只是父亲退休时社会上流传的却是：老实等于无用。几个子女也因此没有得到其单位一点实质性的关照。
父亲的家庭观念强，非常孝顺，对其瘫痪十多年的父母、患重病的兄弟都一直尽到义务。虽然其兄弟姐妹多达11人，也能做到面面俱到。母亲是组织上介绍的，婚前手都没牵过，结婚时仅有一套铺盖一张床，婚后母亲唠叨埋怨了一辈子，但父亲总是容忍，并不许子女顶撞。家乡建校、修谱、或子侄孙辈中有考上大学的，他一定要捐助。对几个亲孙女就更是不用说了。
而所有的这一切，都是建筑在他节俭的基础上，他从没有好好享受过什么，常常和母亲为几块几毛钱的用途争执，连废纸也舍不得丢，有时我们送去的东西都被他换成生活必需品。烟是戒不了的，写东西的时候一天要两包，但只抽农村苦力抽的那种。
不知该不该感谢党，作为一个忠实的党员，父亲得到了稳定的工资和长期的医疗补助，但却也奉献了一生的精力
（三）
在临终前段，医生说他病情好转，如果戒了烟可以多活几年，于是家里人一起动员起来监督他戒烟，害得他很痛苦，看到孙女就偷偷向他们要烟，但结果在一天晚上起床时，母亲抱着他抽搐了一下就静静离开了。
我是最反对抽烟的，但从此以后再没劝过别人戒烟。
经历了生离死别，我好象悟出了什么，却又好象一片空明。
尽管医生早就让我们做好思想准备，但抚着父亲还有温热的身子，我们怎么也不相信父亲就这样走了。
在殡仪馆，我们拒绝了美容师，自己为父亲换好衣服，刮去胡须，几处须根尚有微微的血丝渗出。我们总感觉父亲好象随时就会醒来。
葬礼很隆重，我们并没有刻意安排，但还是有很多亲戚朋友赶来，特别是老家的兄弟姐妹最齐，父亲单位也很重视。自觉送葬的车子编成了长长的车队。哀悼持续了多天，化了将近父亲一辈子工资的钱，我想如果父亲泉下有知，不知该怎么样来责怪我们这些不孝之子了。
父亲生前恐怕从来没有享受过（或想到过要）这样的待遇，也从来没有见过亲戚朋友这么齐全的场面，但这样又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呢！为此，很久以后母亲还在背后叹息。
特具意味的是，给父亲致悼词的×副市长，正是与父亲作风迥然不同的一个人。
回顾父亲的为人，其实只有三个字：忠、孝、廉。
原来对父亲的做法很不以为然，但现在看来，做到这一步，也很不容易。
看看父亲的一生，我发现，人生其实就是这么简单！人活着，大多时候都是为了别人。
本文仅为提供更多信息，不代表华声博客同意其观点或描述，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。
- 上一篇：[原创]那一世（个人简历）
- 下一篇：[原创]母亲与我
